第四章 腾渊 (一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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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腾渊 (一 中)

    大隋皇帝杨广御驾亲征高句丽,三次都是从辽东、燕与柳城三郡出发。而辽东三郡人烟稀少,天气寒冷,当地所产的米粮根本无法支撑三万以上人日用。因此百万大军的供给,全凭中原筹集。先由北运河送往蓟县,然后再由蓟县陆路转运前方。如果军中有人叛乱,罗艺和杨义臣两个只要领兵将临渝、卢龙两关塞住,孤悬辽东的百万叛军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因为粮食接济不上而崩溃。如果罗艺和杨义臣两人其中之一有谋反之心,另外一人只要把征辽大军放进来,光凭一人一口吐沫,也能将叛军活活淹死。

    显而易见,杨广之所以命令杨义臣、罗艺两个领兵前往北平,是提前做好了防范。至于他具体要防范哪个,也许是远征大军的实际统帅宇文述,也许是虎贲大将军罗艺,也许是太仆卿杨义臣。也许此刻皇帝陛下对任何人都不信任,干脆下了一个画蛇添足的命令,以期待罗艺、杨义臣、宇文述三人互相牵制,彼此忌惮。

    “太仆卿岂是谋反之人!陛下此举,唉……”想明白了朝庭命令的奥妙,武阳郡守元宝藏忍不住连连摇头。杨义臣在河北剿匪的功绩有目共睹,虽然半年来没能让高士达、窦建德、张金称等几位最有名的悍匪之中任何一个服诛,但“劝农令”下达后半年多来,各地匪情已经大大减轻。至于因此而被喽啰们自己杀掉或被地方官员借机收拾掉的小贼头目更是数不胜数。

    眼下高士达和窦建德两个龟缩于豆子岗,半步都不敢离开。最嚣张的悍匪张金称自己躲在巨鹿泽里边,只敢派程名振和王伟强两个小喽啰出来反复试探。这种形势再继续几个月,土匪们去年囤积起来的粮草吃尽,恐怕就只能从沼泽地里边走出来,跟杨义臣决一死战了。(请订阅支持正版)

    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下旨把杨义臣调到北平郡去,无疑是帮了土匪们一个大忙。消息传开后,靠近豆子岗和巨鹿泽两地附近各县的秋粮,肯定都得落入土匪之手。但元宝藏还不能说皇帝陛下的决策有误,毕竟去年夏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陛下所信任的楚国公杨玄感刚刚造过一次反。若不是李旭和宇文述两个反扑及时,百万征辽大军连同杨广本人有可能去年夏天就已经饿死在了辽河东岸。

    “陛下能发觉国有巨蠹,其实是件好事。只要他把即位之前的本事拿出一半来,朝中那些城狐社鼠谁是他的对手?先对外息了兵戈,然后整顿朝野秩序,下旨料民。朝中政治清明了,百姓的日子自然就过得去了。只要日子勉强还过得去,哪个又愿意造反?”对于风雨飘摇之中的大隋朝廷,魏征的看法明显比元宝藏要乐观。“没有百姓跟着造反了,土匪们也就成了无水之鱼。眼下折腾得再热闹,用不了多久便要干在河沟里。到时候你我随便派些人提了篓子出去,还不是想怎么捞就怎么捞么?”

    “玄成,朝庭的事情,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元宝藏被魏征的话逗得愁眉稍展,咧开嘴巴,叫着对方的表字苦笑。主簿魏征是他拿出三顾茅庐的精神来,花大力气请到的。无论学问、见识、人品、气度俱是上上之选。但此人毕竟没经受过大隋官场的历练,不了解大隋今日中病,乃数朝之前就无药可解的痼疾。朝廷以世家大族为根本,而世家大族眼里却只有其家无其国。当年大周因何而衰,如今大隋本质上一样因何而衰。只不过是大周的终结是被外戚杨氏所代,而大隋的终结,却十有**是因为城狐社鼠们将根本蛀空了,任谁也无力回天。

    “朝庭的难处,当然非我这凡夫俗子所能想象,但咱家陛下,可不是一般人!”魏征亦笑,蒲扇轻摇,掀起阵阵凉风。“我看过陛下的文章,还有陛下当年征突厥,下南陈时的那些手段,不敢说前所未有的高妙,至少是二百年内,难得的睿智明君!”

    “陛下的勇武与睿智,当然是无人能及!”元宝藏无法反驳魏征的话,悻然接了一句,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已经连续阴了很多日子了,外边的夜色漆黑如墨,偶尔闪起几道亮光,也不是希望,而是风暴即将来临的先兆。

    大隋皇帝陛下杨广在即位之前,的确像魏征所夸赞的那样英明神武。此人十四岁领兵战突厥,令塞外诸胡近十年不敢南下而牧马。十九岁挥师征南陈,令分裂了近二百年九州重铸为一体。此人开文馆,礼儒生,令长安、洛阳一带胡风尽去,文气复兴。此人不拘一格选用良将,使得罗艺、麦铁杖这样出身寒微的人也能与世家子弟同列,麾下俊杰云集。可以说,十五年前的杨广,让天下大部分贤才,包括世家子弟和寒门才俊,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他才能轻而易举地取代其兄杨勇为太子,进而从先帝手中接过大隋江山。

    但那都是十五年的杨广。即位后的杨广,没用多长时间仿佛就变了一个人。为了一点儿小的积怨,他能毫不犹豫地杀掉高颖这样的柱石之臣。为了炫耀大隋富足,他可以不加考虑的允许周边诸胡来中原游荡,一路上白吃白住。离开的时候还能拿走大批原本用刀子都抢不到的礼物。为了虚名,他可以在不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兴倾国之兵征讨高句丽。并且在一次又一次失败后,不知道总结教训,一味地归罪于臣子无谋。

    如果不是耐着君臣之礼,元宝藏都想敦请朝中的太医们仔细替杨广查一查,看看皇帝陛下是否被痰迷了心窍,致使本性大失。(注1)只有疯子才会拿江山社稷跟人赌气,只有疯子才会牺牲自己臣民的利益,去博取外人的几句称赞。也只有疯掉了的人,才会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压根不管百姓们的承受能力。

    见元宝藏的脸色在灯光与闪电的照耀下瞬息数变,主簿魏征心里暗自犹豫。他今天说这番话的主要目的,是想敦促元宝藏出面写一封奏折给远征归来的皇帝陛下,以恭祝辽东大捷为名,提醒皇帝陛下关注大隋内部隐藏的危机。按照魏征自己的见解,世家大族仗势欺人也罢,流寇土匪横行不法也好,根子都出在朝庭内部。只要朝廷内部能下定决心正本清源,所有乱象都将迎刃而解。而敦促皇帝陛下振作起来,重整大隋秩序的元宝藏,必将作为中兴名臣载入史册。作为给元宝藏出谋划策的心腹幕僚,他也能因此实现自己治国安天下的平生梦想。(请订阅支持正版)

    但从元宝藏的脸色上看,显然魏征这些话并没能打动他。或者说没能引起他的共鸣。不甘心自己的建议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否决,魏征犹豫了一下,又笑着说道:“陛下其实还是很有主见的。去年宇文氏父子弄权排挤李郎将的事情,最后闹到陛下那里去,不也被陛下秉公处理了么?依我之见,陛下只是被人蒙蔽,只要有忠臣肯直言相谏,未必不会重新抖擞精神!”

    魏征所引的例子,元宝藏很清楚。去年有一个名叫李旭的郎将,在平息杨玄感叛乱时立下了大功。但重臣宇文述为了给自己的儿子争夺兵权,硬是给李郎将安了个“居功自傲,藐视上司”的罪名,免了他的官爵,扶儿子宇文士及取代了他的位置。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侧目。最后杨广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大怒,下旨申斥了宇文述,并且将已经被贬回家,身后无任何根基的李郎将重新启用,加官进爵,派往河南协助张须陀剿匪。

    魏征也是出身于寒门,郎将李旭被皇帝陛下重用的例子,无疑让他看到了改变出身,建功立业的希望。但对于元宝藏而言,李旭和宇文述之间发生冲突,皇帝陛下打压权臣宇文述而为李旭撑腰的事实,却仅仅是皇帝陛下行事随心所欲,不加仔细考虑的又一个典型例子而已。如果换了十五年前的杨广处理同样的事情,无论是偏向宇文家,还是扶植新秀,都会做得更加干净利落。要扶植则扶植到底,就像当年对待罗艺和麦铁杖。要打压就打压到底,就像当年对付太子杨勇的死党。而不该像现在这样虎头蛇尾,既没勇气出重手打击宇文家的嚣张气焰,也没让李旭能掌握太多力量,进而成为他的得力臂膀。

    想到这儿,元宝藏哑然失笑。“陛下待小李将军之隆,天下无人能及。但天下有几人有小李将军那么好的运气。玄成,我知道你希望我做什么!但我只是一个郡守而已,人微言轻。况且我自己还对着一屁股麻烦,哪有资格去指摘别人?你有那个力气,还是帮我想想办法,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吧!”

    “眼前这一关?”话题转变过于迅速,让魏征有些跟不上谋主的思路。但很快,他就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白费了。元宝藏根本不是个勇于担当的人。此辈只关心自家门前三尺雪,对天空翻滚的乌云和闪电都宁愿视而不见!

    “老夫年青之时,也和你一样,以为天下之事无不可为!”元宝藏能猜出魏征心里的失望,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解释,“但老夫宦海浮沉多年,最后也不过是个郡守。并且这郡守还未必能做得长,杨公义臣带兵离开,贼人气焰必胜。一旦再失了几个县城,恐怕老夫就要去与那周郡守作伴了,哪还有胆子管别的闲事?”

    “眼前这关,其实也不太难过!”见元宝藏满脸颓废,魏征只好不再勉强。关于如何对付程名振和王伟强,乃至二人背后的张金称,他已经想好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只是以元宝藏的魄力和气度,恐怕这套方案想了也是白想。连给皇帝陛下上一道本,尽臣子应尽之义都畏首畏尾的人,更甭指望他勇于任事,为他人之所不为了。

    “玄成有何妙策,尽管说来!”元宝藏只听见了魏征说有办法应付眼前盗匪滋扰,压根儿没看见魏征的脸色,精神立刻抖擞了十倍。(请订阅支持正版)

    魏征在心里偷偷叹气,脸上却依旧含笑。晃动着蒲扇,扇了几下风,非常自信地回答道:“我这里为东翁准备了上、中、下三策。望东翁量力而行之!其中任何一策都可保武阳郡安全,甚至可以令张贼今后望我武阳郡的旌旗而走!”

    听魏征说得如此自信,元宝藏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连连挫了几下手,大声夸赞,“我就知道玄成必有良策教我。几个乡野村夫闹事,怎可能逃过玄成的算计?赶紧先跟老夫说说,你的上策是什么?”

    “上策施行起来有些难度!”魏征收起笑容,正色说道:“眼下杨公奉命领军北上,重新感到土匪威胁的肯定不止是我武阳一郡。东翁可以修书给清河、武安、魏郡、襄国四地的郡守,合我五地的郡兵,交由一良将统一指挥,趁贼军不备,直捣巨鹿泽。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他一相说得激昂,元宝藏却只听到一半,就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好不容易忍到魏征把话说完,摇了摇头,闷声道:“地方郡守互相串联,乃朝廷之大忌。况且还要纠集数万兵马,越境出击?玄成,这信老夫不能写,也不敢写。即便老夫写了,其他四郡也没胆子回应!”

    注1:古人认为心脏是思索的器官。所以疯子、癫痫等病的起源都是心脏出了问题,而不是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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